凡煙小說

第149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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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9章

事出反常必有妖。

柳相集腦中立刻彈出這句話來。

他震動的神情很快回落, 取而代之的是驚疑和面臨未知的謹慎。

待三人上了船,柳相集當即迎上去,拜謝鎮國公:

“多謝公爺出手襄助我一家老小性命。”

池子晉道:“同朝為官, 既遇到了便沒有袖手旁觀的道理。”

池子晉壓抑著焦急說了句場面話,看了眼同樣心焦火燎的嚴從雲,立刻接上:

“聽聞貴府有一位額上有胎記的丫鬟, 且面貌與我夫人有幾分相似?”

柳相集聽到胎記, 便想到了柳煙身邊叫雪盡的丫鬟。

但聽到後半句, 他心頭的驚異更甚, 告了聲罪後直視嚴從雲的面容仔細看了看。

……像。

可這是什麽意思?

柳相集頭腦間一片疑雲,一個大膽的想法從腦中劃過, 卻讓他不敢置信,更不知是福是禍。

而嚴從雲已從他的猶豫中得到了答案, 深吸一口氣道:

“柳知府, 你府上的那個丫鬟極有可能是我丟失的女兒。”

“……”

“你讓她出來……不,她在哪兒,我去見她。”

船板上的事,在船艙裏的柳煙並不知曉。

她帶著雪盡巡視著船艙裏的情況。

老太太那邊受了驚, 要熬安神湯, 孫氏和二老爺還能喘氣,柳懷冀卻被嚇得有些神志不清,實在是膽小如鼠。

除此之外,諸如船板受損漏水的地方也要一一記下,船夫死了,明日許要靠岸補補物資, 再找幾個船夫來, 還有船上的屍體總不能一直在船上……

屍體柳煙沒看到, 不過單是血腥味混著水的腥氣,就足以讓她面色蒼白。

雪盡擔憂地攙著她,心疼極了。

姑娘還是閨中小姐,旁的小姐哪個不是長輩千嬌百寵的,而姑娘呢?

這種時候無人撫慰,還要撐著料理全府上下,分明她自己也是怕的。

“姑娘,已經得差不多了,回去歇歇罷。”

雪盡也該困倦了。

想著不能讓她陪自己繼續熬,柳煙頷首,兩人慢慢一起往船艙走去。

對了。

“方才救我們的是什麽人家?父親可說要如何道謝?”

柳煙雲英未嫁,此前規避了下沒去船板,慌亂之際也無人來告知來者何人。

“我也不知道呢,這樣厲害,說不準我們好運氣地遇到了武將?”

“嗯,明日我問父親罷。”

柳煙正說著,面前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

她擡眸,看到一對陌生的中年夫婦,和隨在他們身後的柳相集。

那對夫婦看過來的眼神太覆雜,婦人更是未語淚先流,不,他們看的不是自己——

柳煙驀地偏頭看向雪盡。

本就是狹路相逢,雪盡面朝對方,將面容和胎記展露無遺。

短短一瞬,柳煙什麽都明了了。

她握在雪盡手臂上的手下意識松開。

那婦人顫聲喚道:“雪盡?”

雪盡不明就裏,福身笑道:“夫人怎知奴婢叫雪盡?”

“甚麽夫人,甚麽奴婢,你是我和公爺的女兒!是鎮國公府的嫡女……池雪盡!”

-

四月末五月初,京中多了個讓人津津樂道的傳聞。

傳聞中說哪,鎮國公夫婦早年丟失的嫡女池雪盡找回來了!

和鎮國公夫婦相認時,池雪盡在嶺南府柳知府家做了多年的丫鬟,如今丫鬟搖身一變,成了國公府的嫡女。

長公主殿下感念鎮國公夫婦當初是為朝廷奔赴邊關、遭受骨肉分離之苦,同時憐惜多年流落在外的池雪盡,封池雪盡為游清縣主。

鎮國公嫡女本就是京中身份最高的貴女,再有縣主加身,霎時,貴女中幾乎無人能與其比肩。

“聽聞游清縣主極為貌美。”

“不是說有胎記嗎?”

“那是當年奸人做下的記號,說回到國公府後便尋秘法解了!”

“不過在外頭待了這些年,還是給人當丫鬟……”

與池雪盡有關的各種消息都為人樂道。

而與此同時,柳府老老實實的,大氣都不敢喘一下。

有不解的問:

“柳府也算是鎮國公府的半個恩人,怎的沒被奉為座上賓?”

“有沒有恩情先不說,要是你總聽你的寶貝疙瘩給人家的女兒當了丫鬟,你難不難受?再多的恩都成仇了!”

事實如此,甚至還要更嚴峻些。

雪盡回到池家後,鎮國公夫婦很快用自己的辦法得知了雪盡這些年的境遇。

早年不知什麽原因流落慈幼局,被一對刻薄夫婦領回家虐待使喚,被十兩銀子賣到柳府。

在柳府遭老太太、二房嫌棄,在前院險些病死,到了大姑娘身邊才好些,但又險些被柳懷冀欺辱。

後來大姑娘對她還算盡心,卻是因她在賊寇面前忠心護主,險些失了命,即使保住了命,臂上仍舊挨了一刀。

一樁樁的事,像刀子一樣往池家人心上捅。

嚴從雲聽得心都要碎了:“我兒命苦,去柳家前受人磋磨,在柳家也是……”

池子晉道:“錯只錯在我們讓雪盡遭受了這般磨難。”

聽聞妹妹找到了、從他地驅馬趕回京中的池宿蒼亦是怒氣沈沈,卻仍有理智:

“柳府亦對雪盡有恩,兒子去嶺南府的人帶回的消息說,柳府大姑娘教妹妹讀書習字,待她極好,還給她煞費苦心尋了祛疤良藥,與她這個正經主子也無甚兩樣了。”

嚴從雲道:“那是因為你妹妹替她擋了劫難!”

“忠仆多,知恩圖報的人卻少。”池子晉道,“娘,倘若放在其他人家,又如何?想必不外乎賞銀賞宅子,能像柳姑娘這般精心照料妹妹四年嗎?”

嚴從雲無話可說,只是擦著不斷溢出的眼淚朝池家父子道:

“我不是不懂……只是我一想到我兒本該是被伺候的人,卻在柳家伺候人。一想到她卑躬屈膝的,我心頭就像一萬只螞蟻在咬。”

她不是是非不分,可一想到那些場景,想到雪盡險些為柳煙去死,險些,這輩子和女兒再無相認之日,那種恨意就從心頭漫出來,無休無止的。既恨苛待雪盡的人,又恨自己。

池子晉見她心緒浮亂起來,忙示意徐嬤嬤端來湯藥,輕哄道:“來,喝了去睡會兒,等我和宿蒼談完,我們一起去看雪盡。”

嚴從雲不想喝,但想到要去見女兒,便痛快飲下了。

睡前還不放心地跟徐嬤嬤交待:

“今日天冷,且讓伺候姑娘的人註意著,若是姑娘有半點不適,仔細她們的皮!”

她眸間閃過一絲狠厲,顯然不是玩笑。

而自打雪盡回到池家便一直如此,每日靈籟院的吃食單子都要前一日拿來給嚴從雲過目,至於裁衣首飾屋內擺放,嚴從雲亦要親力親為地照看,可謂是事無巨細。

前日有兩個丫鬟婆子嚼舌根,說姑娘是一等一的貴女,從前竟給一個五品官家裏的娘子當丫鬟,夫人只聽了一句,就讓人亂棍打死了那兩人,連帶著他們全家都提腳發賣了。

從此,全府上下為之一清。

如今姑娘的事無論大小,都是府裏頂尖的大事。

徐嬤嬤恭聲道:“是,我再親去靈籟院說一遍。”

池子晉和池宿蒼移到外間說話。

池子晉沈吟道:“柳家的事你去處置。”

池宿蒼問:“柳相集此人?”

這裏顯然是問仕途上。

“莫要讓人以為鎮國公府是那等恩將仇報之輩。”池子晉淡淡道,“柳家什麽人犯的錯,就去找什麽人。”

言下之意,柳相集不去動,但那些切實折辱過雪盡的……

池宿蒼:“父親放心。”

池家的動作很快。

京中柳府宅子裏,柳煙闔眸聽著冬蕓的回話:

“……冬霜男人去嶺南府回來了,說,收養過雪盡的那戶人家,就在兩日前,男人在賭場賭紅了眼,把妻兒全賣了,自己則在醉酒後被汙穢之物溺死。”

冬蕓嗓音裏有不可抑制的懼怕。

池家果然出手了。

下一個是柳府嗎?冬蕓有些茫然,要說姑娘對雪盡好嗎?自然是好的,但雪盡從前在柳府的日子好過嗎?

於仆役是無上尊榮,可雪盡本該是金玉堆裏的人兒,這一切就成了折辱。

柳煙半闔著眸,只道:“好在李嬤嬤被兒子接去榮養了,沒有跟來京城。”

“姑娘,李嬤嬤會出事嗎?鎮國公真會朝柳家……”

柳煙道:“我不知。”

如今的情況,他們並未像夢裏那般對待雪盡,想必也能規避滿府慘滅的結局。

只是能規避幾分,就不是她能知曉的了。直接發難當是不會,鎮國公要顧忌名聲。

不管鎮國公府打不打算追究,自打到了京中,柳相集便勒令一家人不要走動,都老實在家,閉門不出。

諸如老太太、孫氏之流對雪盡不甚友善的,聽說近日都開了安神湯。

尤其是柳懷冀,最近龜縮在二房院子裏,王八似的不敢挪窩。

柳煙斂眉不語,人為刀俎我為魚肉,柳府在鎮國公面前只能任人宰割,只望對方能看在這四年的情分上……

情分。

主仆情分麽。

柳煙苦笑了下,其中澀意唯有她懂。

本以為她們還有半旬時間,到了京中,她能陪雪盡逛逛集市,或是踏青,再奢求幾分春。實在沒有,便是多朝夕相處幾日,也是好的。

可老天連這點時間都不給她。

夜半柳煙又夢到那天在船上,嚴從雲失聲嚷出那句話後,雪盡眨了眨眼,第一件事是扭頭看向自己。

她的神情懵懂,茫然,卻依然滿是信賴。仿佛柳煙能幫她解決所有事,就像從前,柳煙吩咐下來,她只需照辦。

而這次,柳煙把自己從一切情緒中剝離,仿佛靈魂離體看身軀在動作。

她避開了雪盡的目光,朝對方不解道:

“還請這位夫人明示。”

……

池子晉和嚴從雲要帶雪盡走,雪盡腳下不肯動,她看了看那些人,最後,視線又回到柳煙身上。

她聲音小到幾乎讓人聽不見,柳煙卻聽到裏面的恐慌、不安,以及抗拒。

“姑娘……”

她卻對雪盡平聲靜氣地說了聲:

“過去罷。”

一息,兩息。

雪盡慢慢走了過去,一如每次聽從柳煙吩咐時那般,乖順,懂事,聽話得讓人心疼。

柳煙擡起臉,雪盡站在嚴從雲身邊,被對方迫不及待地握住了手臂。

而她仍在看自己,視線怔怔定在她身上,眷戀依依,無聲無息,卻灼燙得柳煙幾欲落淚。

再也無法承受強烈的痛楚,柳煙從夢中醒來,下意識喚出聲:

“雪盡。”

守夜的人窸窸窣窣而來:

“姑娘,是要喝茶嗎?”

聲音清脆,是小秉。

不是雪盡。

今後再也不會是雪盡了。

“……”

柳煙頓了頓,“不必,你去睡罷。”

小秉安安靜靜地退下。

寂靜無聲的夜裏,柳煙身體蜷縮起,微微顫動的脊背良久才平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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